《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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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曦是在周三下午知道这件事的。
开会的时候,行政总监把一份内部竞聘通知推到她面前,A4纸,黑体标题,职位下面划着一道省外分公司的地址。顾曦先看地名,再看任期:半年。
会议室里空调风从头顶斜吹下来,她闻到纸张被暖风烘过以后那股很淡的复印粉味。行政总监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:“整个华东区就两个名额,你们组里我第一个想到你。”
顾曦把通知翻到第二页,逐行看下去。年薪上调一档,住宿由公司安排,到岗时间下个月中。条件很好,好到几乎不需要犹豫。
她把纸合上,抬头笑了一下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“想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
对方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散会时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闷响,顾曦把那份通知折了两折,塞进电脑包里。出门前小苏在工位那边探出半张脸,冲她比了个“厉害”的口型。顾曦没接,只摆摆手。
办公室里很快又忙起来。有人站在打印机旁等合同,电话铃在隔断之间短促地响。顾曦坐下,把电脑屏幕唤醒,登了工作群,置顶的对话框还在往下跳消息。她一条条回,眼睛扫得很快,手指在键盘上没怎么停。可那份折起来的通知就压在笔记本边上,露出半截白纸。她看一眼,又移开。
晚上回家,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,轿厢里的灯管闪了一下。顾曦站在角落,手机还亮着,上面是一张处方粮的成分表。她这几天总在查这个,肾脏处方粮、低磷罐头、皮下补液的护理要点。收藏夹里越存越多,像在准备一场没有考纲的考试。
门锁响过两声,顾曦推门进去。客厅没开灯,屋里灰扑扑的。她喊了一声:“墨墨。”
阳台方向有响动,很轻,爪垫踩过旧坐垫的沙沙声。顾曦按开鞋柜旁的顶灯,暖黄光铺下来,她看到猫从阳台门边慢慢走出来,四肢落地很轻,尾巴垂得比平时低。墨墨走到沙发脚边,停了,抬头看她,黄绿色眼睛在暗处浮成两点。
顾曦蹲下来,用右手覆上猫的头顶。毛很暖,像晒了很久太阳。猫没躲,反而把下巴搁进她掌心,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很弱的呼噜,断断续续的。
“今天喝水多不多?”她一边问,一边往猫碗那边看。碗沿的水位比早上低了一小截。顾曦点点头,起身去拿猫粮,又折回来把食盆里的处方粮拨松。猫跟在后面,步子慢,走两步就歇一歇。顾曦没催它。
那两天,她把手机里的外派通知打开又关掉,关掉又打开。每次都在地名那一行停几秒。主管职位,省外半年,回来以后在总部有独立办公室。她清楚这代表了什么。二十五岁那年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,连行李都不用隔夜。现在不行了,她看着猫缩在沙发扶手上打盹,后腿偶尔抽动一下,右耳尖那撮白毛在呼吸里微微起伏。她总想,半年之后回来,它还会不会认得她。
第二天上班,顾曦把一份婚礼方案改了三遍。小苏端着咖啡过来,见她盯着屏幕出神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顾姐,你在想那个竞聘的事吧。”顾曦没否认,接过咖啡抿了一口。“你肯定去啊,这机会多好。”小苏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。顾曦没抬头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,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小苏靠在隔板边说:“你以前可不会想这么久。”顾曦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像被办公室的冷气冲散了。
周五下午,面谈。
领导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顾曦敲门时,里面已经泡好茶。领导把茶往她那边推了推,开门见山: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
顾曦没坐得太深,脊背离开椅背几寸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衬衫,袖口仍卷到小臂,手腕上的薄表走得很稳。她低头看了眼茶杯,水面还在轻轻晃。
“这次我不去了。”
领导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像没听清。顾曦抬起脸,补了一句:“外派半年,我这边走不开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对方靠在椅背上,语气还算平和。
顾曦沉默了一下。她本可以编出很多理由:身体不好,家里有长辈要照顾,房子装修。那些都说得过去,在这个公司里退掉升迁总归需要一份像样的解释。可她听见自己说:“家里猫老了,我不想走。”
办公室里有片刻很静。空调出风口对着百叶窗,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折在桌角。领导放下茶杯,似乎又在等一句更完整的下文。顾曦没接着说。她坐得很直,手指交叠搁在膝上,表情很平,像在签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。
“猫?”领导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没有讥讽,更像是确认。
“嗯,养了很多年了。”顾曦说,“最近身体不好,我出不去那么远。”
领导没再劝。他们又谈了几句交接和团队安排,顾曦都一一应下。起身时,她听见对方说:“顾曦,你以前不是会为私事耽误工作的人。”顾曦握着门把,转过身:“以前也不是没耽误过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,把手上的金属凉意还留在掌心。
走出长廊,顾曦在洗手间里洗了个手。水很凉,从指缝淌过去,冲掉了掌心那点黏腻的汗。镜子里的她有些疲惫,眼下浮着很浅的青。她掏出纸巾把手指擦干,又对着镜面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苏发来的消息,问她谈得怎么样。顾曦打了四个字:“不去了。”没退出对话框,手机屏幕就暗下去。
她没有马上回家。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盒牛奶,站在货架前拆了吸管,又走到靠窗那排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玻璃窗外面是晚高峰,车灯连成一条缓缓移动的红线。她把吸管咬得很扁,心里并不像从前那样一口气松下来,反而有点发闷。她想,如果这个决定让公司里的人都觉得她变了,那就变了。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跟前途摆在同一架天平上。
回到家时天已经半黑。玄关灯没关,顾曦进门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卧室方向走过来。墨墨站在走廊口,一团黑,眼睛让客厅光一照,亮得有些过分。它没有叫,只站在那里,前爪并着,尾巴尖勾着地砖。
顾曦把包挂上玄关柜,蹲下去脱鞋。鞋带有点紧,她埋头拆了两下,听见猫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小臂。那感觉很轻,毛茸茸的一小片,像在确认回来的人是她。
“今天没在阳台晒太阳?”顾曦问。猫没答,慢吞吞地绕到她脚边,整只猫贴着地垫坐下来。顾曦笑了,伸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:“你等我啊。”猫的瞳孔震了震,把脸别开一点。顾曦没追,起身去开卧室的台灯。
阳台上还留着下午的阳光余温。旧坐垫靠墙放着,边上有一小摊还没干的饮水机水迹,几个猫脚印干在上面,颜色比灰砖浅几分。顾曦走过去,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半。晚风从外面扑进来,带着楼下食堂炒菜的油烟气,吹得绿萝叶子翻了个面。墨墨跟在她身后,站在阳台门槛上,探出半个身子。顾曦看它一眼:“风凉,别出来。”猫没理,跳到旧坐垫上,慢慢盘成一团。尾巴垂在垫子边缘,像一小截黑绳子。
顾曦也不进客厅。她走到垫子边,单膝跪下,一手揽着猫的后背,一手穿过它前腿,把整只猫轻轻提起来。墨墨没有挣扎,脑袋搭在她臂弯里,身体软得不像话。顾曦就势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墙,把猫放在自己大腿上。猫闭了闭眼,鼻尖埋进她衬衫下摆。她能感觉到它胸腔里的心跳,比平时慢一点,也沉一点。
“我今晚跟领导说清楚了。”顾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很轻,“我不去外省了。”
墨墨没动,黄绿色眼睛半睁着,眼睑在风里微不可察地颤。顾曦一下下顺它的背,从后颈一直摸到尾巴根。她的手指并不停,像用这个动作替代了所有没说完的话。夜色慢慢从窗口漫进来,把阳台上的旧坐垫和两个人都罩成一片模糊的暗。猫的体温就隔着那层黑毛,一点点渗进她掌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曦又开口:“家里猫老了,我不想走。”这句话这一次说得很慢,像从心口经过才到喉咙。墨墨的耳尖动了一动,整只猫往她怀里又缩了半寸。然后它闭上眼,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,喉咙里的呼噜声由弱到稳,像一只很小的手在黑暗里慢慢松开,又稳稳地压下来。
顾曦没有再说话。她把额头抵在猫的头顶,闻到午后阳光留在猫毛里的气味,混着一点宠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手指不动了,停在猫的后颈旁边。楼下车库卷帘门响了一声,有电动车从坡道骑上来,轮胎压在水泥地上,声音由近往远。风从纱窗缝隙进来,把顾曦额前几根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
沈暮闭着眼,听她的呼吸。她不用再分辨哪句话是真的,哪句话是怕她难过才说。那个决定已经在她怀里了,像一个不需要名字、不需要开口的约定。她的身体在顾曦的膝盖上一点点变沉,沉到梦里。呼噜声还在,均匀而绵长,像晚风里唯一活着的声音。
顾曦抬头望了眼窗外。对面楼亮着几扇窗,黄的、白的,错落在灰蓝的天色里。她把猫再抱紧一点,手从它后颈挪到背上,继续抚。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幅度,像怕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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